企业生产经营中经常会出现以下情形:一家机械制造企业销售生产线并负责安装调试,同一份合同中既包含适用13%税率的货物,又包含适用9%税率的安装服务;一家软件公司销售软件产品并配套实施与培训,开出的发票票面上同时出现了13%与6%两个税率。这类“一笔业务、多个税率”的情形,在实务中极为常见。但长期以来,企业、财务人员乃至税务机关,在“业务应适用哪档税率”的问题上一直存在不小的分歧。
而这一困扰,随着增值税立法的落地迎来了明确的答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法》(以下简称“《增值税法》”)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同时废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法实施条例》【国务院令第826号,以下简称“《增值税法实施条例》”】同步施行。《增值税法》第十三条确立了新的判定规则:纳税人发生一项应税交易涉及两个以上税率、征收率的,按照应税交易的主要业务适用税率、征收率。
新规施行后,原“混合销售”的表述不再适用,判定标尺由“看企业身份”转向“看交易实质”,判定逻辑发生根本变化:同一笔组合业务,不再因销售方是生产企业还是施工企业而适用不同税率,而要回到交易本身,判断哪一项业务居于主体地位,体现交易的实质和目的。以下将梳理这一变化的规则框架、适用范围、行业场景、常见误区以及企业的自查与调整路径,供企业财务人员及相关业务负责人参考。
一、规则重塑:从“混合销售”到“归为一项应税交易”
判定一笔组合业务适用哪档税率,不再看销售方身份、销售方主营业务范围,而要看这笔交易以什么业务内容为主。可以从以下三个维度,准确把握新旧规则的差异:

(一)新规的判定规则
《增值税法》第十三条不再沿用“混合销售”的表述,明确规定:纳税人发生一项应税交易涉及两个以上税率的,按照应税交易的主要业务适用税率、征收率。《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十条进一步给出两项认定条件:
1. 包含两个以上涉及不同税率、征收率的业务;
2. 业务之间具有明显的主附关系——主要业务居于主体地位,体现交易的实质和目的;附属业务是主要业务的必要补充,并以主要业务的发生为前提。
主附关系是业务判定的核心,也是实务中最易产生分歧之处:同时符合上述两项条件的,统一按主要业务的税率(征收率)计税;不符合的,则属于两项以上应税交易,按《增值税法》第十二条处理:纳税人发生两项以上应税交易涉及不同税率、征收率的,应当分别核算适用不同税率、征收率的销售额;未分别核算的,从高适用税率。新规生效后,“混合销售”的判定规则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二)对照旧规的判定逻辑
营改增后,“混合销售”主要由《财政部 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全面推开营业税改征增值税试点的通知》【财税〔2016〕36号】中的附件1《营业税改征增值税试点实施办法》第四十条规范:一项销售行为如果既涉及服务又涉及货物,为混合销售。从事货物的生产、批发或者零售的单位和个体工商户的混合销售行为,按照销售货物缴纳增值税;其他单位和个体工商户的混合销售行为,按照销售服务缴纳增值税。
该条款明确,“从事货物的生产、批发或者零售的单位和个体工商户”,包括以从事货物的生产、批发或者零售为主,并兼营销售服务的单位和个体工商户在内。旧规的落脚点是纳税人的经营主业。实务中通常以年度销售额中货物或服务的销售额占比是否超过50%作为判断标准,由此产生的结果是:同样的业务,由不同性质的企业来做,适用的税率可能不同。
(三)旧规下的两项重要例外
其一,《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进一步明确营改增有关征管问题的公告》【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7年第11号】第一条规定,纳税人销售活动板房、机器设备、钢结构件等自产货物的同时提供建筑、安装服务,不属于《营业税改征增值税试点实施办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混合销售,应分别核算货物和建筑服务的销售额,分别适用不同的税率或者征收率。
其二,《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明确中外合作办学等若干增值税征管问题的公告》【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8年第42号】第六条进一步明确:一般纳税人销售自产机器设备的同时提供安装服务,应分别核算机器设备和安装服务的销售额,安装服务可以按照甲供工程选择适用简易计税方法计税;销售外购机器设备的同时提供安装服务,如果已按照兼营的有关规定分别核算,安装服务亦可按照甲供工程选择适用简易计税方法计税。
这两项例外使“自产货物+安装”成为混合销售一般规则的法定例外,允许拆分适用不同税率,实务中被钢结构、电梯、机电设备等行业广泛运用。
(四)“自产货物+安装分别核算”特殊待遇不再延续
根据《财政部 税务总局关于增值税进项税额抵扣等有关事项的公告》【财政部 税务总局公告2026年第13号】第三条,上述“自产货物+安装分别核算”的特殊待遇不再延续:销售活动板房、机器设备、钢结构件等货物同时提供安装服务的,适用货物的税率;安装服务不再单独适用较低税率。对长期按旧例拆分核算的行业而言,此项变化影响较为显著。
二、四类法定情形与“比照执行”
《财政部 税务总局关于增值税进项税额抵扣等有关事项的公告》第三条,对一般纳税人应当按应税交易的主要业务适用税率的情形作了列举:
(一)销售软件产品的同时提供的软件安装、维护、培训等服务,适用软件产品的税率;
(二)销售活动板房、机器设备、钢结构件等货物的同时提供的安装服务,适用货物的税率;
(三)充换电业务中销售电力产品的同时收取的蓄电池更换、定位、维护等服务费,适用电力产品的税率;
(四)提供交通工具租赁服务的同时收取的信息技术等服务费,适用租赁服务的税率。

公告同时明确,纳税人发生的与上述情形类似的应税交易,比照执行;此前规定与本公告不一致的,以本公告为准,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
针对上述条款,有三点需要说明。第一,该条列举对象为一般纳税人;小规模纳税人适用简易计税方法,征收率为3%,一般不涉及多档税率的选择问题。第二,“比照执行”意味着列举并非封闭清单,未列入但与列举情形类似的交易,应比照上述原则处理,而非当然按兼营规则分别核算。第三,现行税率档次为:销售货物、加工修理修配服务、有形动产租赁服务及进口货物,税率13%;销售交通运输、邮政、基础电信、建筑、不动产租赁服务,销售不动产,转让土地使用权,销售或者进口部分列举货物,税率9%;销售其他服务、无形资产,税率6%。
三、兼营与“一项应税交易”的差异
这是新规适用中最容易混淆的一环,《增值税法》作出了区分:
第十二条(兼营):纳税人发生两项以上应税交易涉及不同税率、征收率的,应当分别核算适用不同税率、征收率的销售额;未分别核算的,从高适用税率。
第十三条(一项应税交易):纳税人发生一项应税交易涉及两个以上税率、征收率的,按照应税交易的主要业务适用税率、征收率。
两条的差异在于:若干业务之间是否具有主附关系、能否相互独立存在。若客户可以分别选择、各项业务可以独立提供、彼此并非互为前提,通常属于两项以上应税交易,应分别核算;反之,若附属业务以主要业务的发生为前提、客户无法只取其一,则属于一项应税交易,从主计税。

实务中,例如EPC总承包、光伏发电项目总承包等“设计+采购+施工”组合最为典型。对此类业务,各地12366的答复普遍是同时援引《增值税法》第十二条与第十三条、《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十条,提示企业结合合同等资料判断业务之间是否存在主附关系,并建议携带资料与主管税务机关进一步核实。这提示我们,合同中将设计、采购、施工分别列示金额,本身并不当然决定税务处理,仍需回到业务实质本身进行判断。
四、主附关系的具体判断方法
《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十条给出的定义较为抽象,落到实务可以从四个角度观察:
(一) 看交易目的。客户花钱买到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房屋精装修的业主,购买的是“装修完成的房屋”,而非一批涂料与板材;购买生产线的企业,购买的是“能够立即投产的设备”,安装调试是交付的必经环节。判定主要交易目的,主附关系就清晰了。
(二) 看前提关系。附属业务是否以主要业务的发生为前提?若没有施工,就不会产生配套的材料采购;若没有销售软件产品,就不会产生该软件的安装与培训,反向不成立。
(三) 看客户能否单独选择。若客户无法“只要货物不要安装”,也无法“只要安装不要货物”,则更倾向认定为一项应税交易。反之,若各项业务可被客户分别选择与分别计价,分别核算的基础更扎实。
(四) 看金额占比,但不只看金额。多数情况下主要业务的销售额占比会超过50%,但也存在附属业务金额占比更高的情形。相关解读指出,若机械按金额占比判断,企业可能通过不合理定价将金额分配至低税率业务以适用低档税率,因此新规强调从经济实质出发更为科学。这也意味着,刻意调整各部分报价以压低整体税负的做法,存在被重新定性的风险。
需要一并提示的是,《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三条规定,纳税人实施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的安排而减少、免除、推迟缴纳增值税税款,或者提前退税、多退税款的,税务机关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和有关行政法规的规定予以调整。这是与新规配套的反避税条款。
五、分行业场景与案例
以下按行业对典型场景进行归类梳理。其中,已有公开答复或官方解读支持的,口径相对明确;未涉及的情形,可参照具体情形进行类推,但仍需结合合同与业务实质判断,并与主管税务机关核实。
以下速览表归纳典型组合的判定方向(税率档次为现行一般规定,实际适用须结合业务实质确认):

六、常见误区与风险提示
误区一:拆分合同就能各按各的税率。
有企业将一笔“货物+安装”业务拆成两份合同、分别开具不同税率发票。对此,公开答复并未认可这类做法的避税效果,而是提示需结合合同等资料与主管税务机关进一步核实。在《增值税法》第十三条框架下,合同的形式拆分并不改变交易实质。
误区二:账上分别核算即万无一失。
分别核算是兼营(两项以上应税交易)的处理要求。若业务本身构成一项应税交易,即便账上分开核算,仍应按主要业务统一适用税率,分开核算不能替代性质认定。
误区三:换个主体签约就能规避。
实务中确有企业提出用两家公司分别签订销售合同与安装合同。需提示的是,此类安排若缺乏合理商业目的,可能触发《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三条的调整风险;公开答复亦未对这种做法作出认可性表态。
误区四:直接按金额占比50%划线。
新规强调的是交易实质与目的,金额占比只是参考。以占比划线既可能与实质不符,也可能使企业陷入“定价决定税率”的错误认知。
误区五:按客户要求开票即可。
甲方财务要求“材料开13%、施工开9%”,并不构成税法上的判断依据。发票开具应与交易实质一致,否则销售方将面临错开、补税与滞纳金风险,购买方亦可能因取得发票不合规而影响进项税额抵扣,进而引发合同纠纷与税务风险。
七、企业自查与整改清单
(一) 查合同表述。合同是否清晰地描述了交易的标的与目的、主附业务的关系、总价构成与付款节点;是否出现为拆分税率而人为割裂同一交易的表述。建议在合同层面把“客户要的结果”写清楚。
(二) 查报价与定价模型。按主要业务统一适用税率后,整体税负可能与原拆分模式不同。企业宜将税负成本纳入定价模型,与客户协商调整合同总价,而非试图通过拆分消化税率差异。
(三) 查发票开具口径。一项应税交易原则上应按主要业务的税率统一开具发票,品名、金额等发票内容与实际交易一致。对已按拆分方式开票的业务,应尽快梳理并更正。
(四) 查核算与申报。复核是否存在“该拆未拆清、不该拆硬拆”的情形;对判定为兼营的业务,确认是否已分别核算不同税率的销售额,避免从高适用税率。
(五) 查跨主体、跨合同的安排。审视是否存在为适用低税率而设计的签约主体拆分、发票拆分等安排,评估其是否具有合理商业目的,防范反避税条款的适用风险。
(六) 查历史业务。梳理2026年1月1日前后签订的跨期合同,按纳税义务发生时间确认适用新法还是旧规,对存在差异的部分及时更正申报。
(七) 查内控机制。建立“合同签订—收入归集—税费申报”的全链条管理机制,明确税率适用的审核节点与责任岗位,留存合同、报价单、验收单、发票等证明资料备查。
对确实难以判定的业务,建议携带合同、报价单等资料与主管税务机关进一步核实,不宜自行定性处理。
结语
《增值税法》以“一项应税交易”取代“混合销售按经营主业”,是增值税制度落实税收法定、推进实质课税的重要体现。一方面,它消除了同一业务因销售方身份不同而税负不同的不公平,使规则回归交易本身;另一方面,它也对企业提出了更高要求——判定不再依赖简单的比例划线,而需要回到合同、报价与商业模式,说明“客户目的,购买什么货物或服务”。
对各行各业而言,这项变化的影响面相当广,凡是“一笔业务涉及多个税率”的情形都需重新评估。稳妥的做法是:理解规则变化、对照自身业务逐项梳理、完善合同与发票口径、把税负纳入定价规则、遇疑难主动沟通、有误差依法纠正,合规经营需要通过主动学习和加强管理来实现。
往期推荐
声明
本文仅为交流探讨之目的,不代表广悦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任何形式之法律意见或建议。如需转载或引用本文的任何内容,请与本所沟通授权事宜,并于转载或引用时注明出处。如您有意就相关议题进一步交流或探讨,欢迎与本所联系。
本期作者
财税与清算领域介绍
财税与清算领域是由高级合伙人梁纪锋律师作为领域牵头合伙人所组建的一支极具特色的专业化且具有跨界资源整合实力,为企业及企业家提供私人订制个性化法律产品的专业团队。团队配置了律师、会计师、税务师、品牌公关顾问等,可在企业设立、运营、治理、清算、破产、重整中可担任多种角色,深耕民商事案件数十年,致力于打造“法律+账目+税务+刑事”四合一合规化法律服务品牌,一站式综合解决客户需求。
团队律师不仅做过大型国央企及上市公司常年法律顾问、提供各类专项法律服务,也担任过破产企业的破产管理人,经营困难企业的前端法律、财税合规化辅导顾问,指引、辅导企业进行破产风险隔离。
作者丨林苑君
编辑丨吴宝渲
审核丨游佳颖
审定丨品牌宣传与市场拓展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