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有企业专业化整合、业务板块调整或内部资源重组过程中,常见的一种安排是:相关业务由一家企业划转至关联单位(或其他独立用工主体),与该业务对应的劳动者也随业务转至新的用人单位。实务中,有的企业将这一过程概括为“人随业务走”,并通过原用人单位、新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签署三方协议完成劳动关系转签。
不过,“业务已经划转”并不当然等于“劳动关系已经转移”。劳动关系能否顺利衔接,原则上仍需先判断用人单位主体资格是否真正发生变化,再根据具体情形处理劳动合同、工作年限、休息休假、社会保险以及相关附随权利义务。对于国有企业而言,业务调整具有组织管理上的特殊背景,但劳动用工处理仍应遵循劳动法律的一般规则。
一、业务划转后,劳动关系是否会自动转移?
判断劳动关系如何衔接,首先要区分三类情形。
(一)仅用人单位名称、法定代表人等事项发生变化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用人单位变更名称、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或者投资人等事项,不影响劳动合同的履行。因此,如果只是企业名称、法定代表人、投资人等登记事项发生变化,用人单位的主体资格并未改变,原劳动合同仍应继续履行,一般无需通过解除原劳动合同、另行签订新劳动合同的方式处理。
(二)用人单位发生合并或者分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四条,用人单位发生合并或者分立等情况时,原劳动合同继续有效,并由承继其权利和义务的用人单位继续履行。这类情形具有法定承继基础,劳动合同并不因企业合并、分立而当然终止。
(三)业务转由另一独立用工主体承接
如果原用人单位仍然存续,只是将某项业务划转至关联单位(或其他独立用工主体),劳动者拟随业务转至新单位工作,则劳动合同主体实际上发生了变化。此时,不能仅以内部决定、业务划转文件或者“人随业务走”为由,认定劳动关系已经当然转移。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劳动合同约定的内容,且变更应当采用书面形式。由于用人单位主体是劳动关系中的核心要素,跨用工主体调整通常需要取得劳动者同意,并以书面协议明确原劳动关系的处理方式以及新劳动关系的承接安排。因此,国企业务划转中应重点关注劳动者与原用人单位、新用人单位是否就劳动关系变更达成了真实、明确且可执行的书面安排。
二、通过三方协议转签时,应当衔接哪些事项?
由原用人单位、新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共同签署三方协议,是业务划转中较为常见的处理方式。需要注意的是,协议名称是否使用“劳动关系转移”并非关键,应关注的为三方是否就原劳动关系解除或者终止、新劳动关系建立以及相关权益承接作出清晰约定。
(一)明确原劳动关系终止与新劳动关系建立的时间
协议应当设定明确的“转移基准日”,写明原劳动合同于何日解除或者终止、新劳动合同于何日起生效,并尽量确保前后衔接、避免用工空档。
(二)明确岗位、薪酬和工作地点等劳动条件
劳动者是否同意转签,往往取决于转签后的实际劳动条件。三方协议或者新劳动合同应对工作岗位、工作内容、薪酬结构、工作地点、工时制度、休息休假以及福利待遇等作出明确约定。
如相关待遇保持不变,协议中可直接载明承接原则,并可辅以“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原劳动合同约定的其他劳动条件继续有效”等兜底约定;如需按照新用人单位的薪酬制度或者岗位体系执行,则应向劳动者充分说明变化内容,以防后续各方对转签后的待遇产生不同理解。
需要注意的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考虑到规章制度的公示或告知义务在司法中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建议新用人单位在办理转签时,同步将涉及薪酬福利、假期类型、劳动纪律、奖惩事项等切身利益的内部规章制度作为三方协议的附件,或与劳动者协商另行签署确认文件。通过上述方式切实履行法定的告知程序,使新单位的管理制度对转入员工产生合法的约束力。
(三)明确工作年限和经济补偿的处理方式
工作年限是否连续计算,是三方协议中的重点。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条规定,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的,其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为新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原用人单位已经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新用人单位在依法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计算经济补偿的工作年限时,不再计算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六条进一步规定,劳动者非因本人原因从原用人单位被安排到新用人单位工作,且原用人单位未支付经济补偿的,在新用人单位依法需要支付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时,劳动者可以请求将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年限合并计算。
需要注意的是,上述规则主要解决后续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的工作年限计算问题,并不当然等同于企业内部“司龄”,也不意味着原用人单位的全部债务、福利政策和其他劳动争议责任均由新用人单位理所当然地一并承继。与此同时,劳动合同订立次数也不能当然因变更签约主体而“清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可知,在非因劳动者本人原因变更用人单位时,用人单位还应同步核查劳动者是否已经具备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不能仅因劳动合同主体变更而重新计算合同订立次数。
即三方协议应明确两类处理规则:其一,原用人单位未就既往工作年限支付经济补偿的,由新用人单位在未来依法计算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时合并计算原工作年限;其二,原用人单位已经就相应工作年限支付经济补偿的,原则上不再由新用人单位就同一期间重复计算。相应地,企业应核实劳动者在原单位的入职时间、离职原因及离职结算情况,留存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证明、结算凭证等材料,而不能只依据一方的概括陈述处理。
(四)明确年休假、调休及其他存量权益
根据《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四条,年休假天数按照职工累计工作时间确定,职工在同一或者不同用人单位的工作期间均应计入累计工作时间。因此,劳动者转入新单位后,其法定年休假档位所依据的累计工作时间不应简单重新起算。
但对于转签当年度尚未休完的年休假、调休、加班工资、奖金以及其他已经形成的权益,仍需区分其性质和形成时间,明确由原用人单位结算,还是由新用人单位承接安排。原则上,原用人单位应当在转移基准日前依法结清截至该日的工资、社会保险、以及当年度应休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等各项应付款项,即一般采取以转移基准日为界,逐项列明工资、奖金、加班费、津贴、未休年休假工资及其他应付款项的结算主体、金额或者计算方式,并由劳动者对具体结算结果进行确认。
(五)明确社会保险、公积金及附随义务
三方还应对社会保险和住房公积金的减员、增员及续缴情形作出衔接安排,明确原用人单位负责至何月、新用人单位自何月起承担缴纳义务,尽量避免断缴或者重复缴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进一步明确,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关于不缴纳社会保险费的约定或者劳动者作出的此类承诺无效。因此,用人单位不能以现金补贴、员工自愿放弃或者三方协议中的免责条款替代法定参保缴费义务。
对于接近法定退休年龄、处于孕期、产期、哺乳期、医疗期或者涉及工伤待遇的劳动者,还应结合其个体情况设置专门的承接安排。而对于保密义务、服务期、培训费用、竞业限制、知识产权归属等原劳动合同中的附随约定,也建议明确是由原用人单位继续主张、由新用人单位承接,还是另行签订协议重新约定。在工作交接过渡期间,用人单位可视情况要求劳动者签署工作资料交接文件及商业信息保密承诺。
此外,还应避免出现“合同主体已变更但实际管理主体未变”或多个关联单位交替管理的情形。转签后,工资发放、考勤管理、工作安排及OA系统流转等应全部由新用人单位独立负责。根据最高法有关司法解释,劳动者被多个关联单位交替或同时用工时,若管理混乱,关联单位可能面临共同承担支付劳动报酬、福利待遇等责任。因此,转签后应当确保劳动合同主体、实际用工管理、工资支付和社会保险缴纳保持一致,防范“混同用工”风险。
三、劳动者不同意转签,用人单位能否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劳动者不同意变更至新的用人单位,在未履行相应法定程序的情况下,用人单位不宜简单仅以“不服从业务划转安排”为由直接解除劳动合同。只要原劳动关系尚未依法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原用人单位原则上仍应依照原劳动合同履行用工义务。
实务中,有的企业会考虑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三项,即以“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双方又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为由解除劳动合同。但该条的适用并非只要发生业务调整即可成立。企业通常需要结合具体情况证明:相关变化在劳动合同订立时难以预见;变化已经达到致使原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程度;企业已就调整岗位、工作内容或者其他可行的变更方案与劳动者进行过充分、诚信的协商;双方最终未能达成一致。同时,还应核查劳动者是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限制解除情形,并履行通知工会、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支付经济补偿等法定程序。
具体而言,国企内部的组织架构调整、专业化整合或者业务划转,是否足以构成“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往往仍需结合调整原因、是否具有上级国资监管部门的行政指令背景、原用人单位是否仍有相近岗位、转签方案是否实质降低劳动条件以及协商过程是否充分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
四、国企业务划转中,如何做好劳动关系衔接?
从合规管理角度看,劳动关系衔接不应只是签署一份三方协议,而应当作为业务划转方案中的独立模块提前设计。
在划转前梳理人员范围和劳动合同状态。企业应核对劳动者的合同期限、订立次数、岗位、薪酬、原单位入职时间、既往经济补偿支付情况、年休假、加班调休、社会保险、服务期及竞业限制等情况,识别孕期、产期、哺乳期、医疗期、工伤以及临近退休等需要特别关注的人员。
统一确定转签方案和权益承接口径。对于劳动条件是否变化、既往工作年限是否连续计算、经济补偿是否已经支付、未休假期和存量薪酬如何处理等问题,应形成统一方案,避免不同部门或者不同批次的表述相互矛盾。涉及工作年限承接的,还应建立核验清单并留存相应证明,防止同一工作期间的经济补偿被遗漏或者重复计算。
先充分告知和协商,再办理书面手续。企业可向劳动者发出书面说明,清楚列明业务划转背景、新用人单位情况、转移基准日、转签后的劳动条件和权益承接方式,并为劳动者留出合理的考虑和反馈时间。协商一致后,应同步签署三方协议及新劳动合同,并分别向劳动者交付文本,并完成新单位规章制度的签署确认手续。
对未同意转签人员单独评估。企业应保留方案告知、沟通记录、岗位安排、协商变更等材料。后续是否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应依据每名劳动者的合同状态和具体事实分别判断。
业务划转解决的是经营管理层面的业务归属,劳动关系衔接解决的则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权利义务的重新安排。对于跨用工主体业务划转而言,关键并不是形式上完成“转签”,而是通过充分协商和明确的书面约定,将问题前置处理,才能在实现业务整合目标的同时,降低后续劳动争议风险。
本文仅作一般性法律知识介绍,不构成针对任何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具体项目中的劳动关系承接及人员安排方案,应结合业务划转方式、企业主体关系、劳动合同约定和员工个体情况综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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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李鑑辉、李炜珊
编辑丨吴宝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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