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悦知识产权丨从“注册便利”到“使用治理”：2026年修订《商标法》的主要变化与制度亮点

此前商标法在较长时期内主要承担着鼓励市场主体建立品牌意识、完善商标注册保护体系的任务。随着商标注册便利化改革推进，申请成本降低，审查效率提高，我国商标申请量、注册量大幅增加。但与此同时，也出现了大量“囤积商标”“抢注商标”“傍名牌”“蹭热点”等问题。一些主体并无真实使用意图，却批量申请、转让、牟利，造成商标资源浪费，增加企业正常经营成本，也损害了商标制度的公信力。

2026年修订版的一个突出变化，就是更加强调商标注册应当以使用为基础，以诚信为前提。商标权虽然仍然通过注册取得，但注册不再被视为脱离市场使用的单纯形式权利。法律通过完善恶意注册规制、强化注册后使用要求、限制重复注册和非正常申请等方式，将商标权利的取得、维持和行使与真实商业活动更紧密地连接起来。这意味着，商标法的价值重心从“保护注册本身”进一步转向“保护真实使用所形成的市场识别和商业信誉”。

恶意注册问题是此前商标法实施中最受关注的痛点之一。过去虽然已有“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应当予以驳回”等规定，但在实践中，如何认定恶意、如何处理批量抢注、如何救济被抢注人，仍存在一定不足。

修订后的商标法对恶意注册的规制更加系统。一方面，法律进一步明确了恶意注册的表现形式，例如不以使用为目的大量申请商标，抢注他人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标志，抢注公共资源、社会热点、知名人物姓名或者具有不良社会影响的标志，以及通过重复申请、关联主体申请等方式规避审查的行为。另一方面，法律加大了对恶意申请人的责任追究力度，使恶意申请不再只是“申请被驳回”或“注册被无效”的低成本行为，而可能伴随信用惩戒、行政处罚、赔偿责任等后果。

这一变化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商标制度保护的是正当经营者的市场信誉，而不是投机者的“注册占坑”。通过提高恶意注册成本，修订法有助于减少商标资源被无效占用，降低企业维权负担，也能促进商标注册秩序回归正常商业逻辑。

与此前商标法相比，2026年修订版更加重视商标注册后的实际使用。此前法律虽有连续三年不使用撤销制度，但该制度主要依赖他人提出撤销申请，具有被动性。很多闲置商标如果无人提出撤销，仍可能长期存在于注册簿中，影响后来经营者正常申请和使用。

本次修订的重要方向，是强化商标权人维持商标注册的使用责任。商标注册人不仅要在申请阶段具有真实使用意图，在注册后也应当合理、持续地使用商标。对于无正当理由长期不使用的注册商标，法律赋予行政机关和利害关系人更有效的清理机制。这样的制度设计，能够减少“僵尸商标”，提高商标资源配置效率，也能防止注册人利用闲置商标进行敲诈性维权或者不正当牟利。

这一变化体现了商标权与专利权、著作权不同的制度特征。商标的生命力来自市场使用。没有使用，就难以形成稳定的商品或服务来源识别功能，也难以积累真实商誉。因此，要求商标权人承担适度的使用义务，是商标制度回归本质的重要体现。

过去实践中，一些申请人为了扩大权利边界，或者为了规避异议、无效、撤销等程序，反复就相同或近似标志在相同或类似商品、服务上提出申请。还有部分主体通过关联公司、自然人、代理机构等多渠道大量申请商标，形成所谓“商标仓库”。这类行为不仅加重审查负担，也增加了市场主体查询、申请和维权的不确定性。

修订后的商标法对重复注册、囤积注册作出了更有针对性的规制。对于同一主体或者具有特定关联关系的主体，在相同或类似商品、服务上反复申请相同或近似商标的，法律可以从申请目的、使用证据、商业合理性等方面进行审查。缺乏正当理由的，可以依法驳回或者不予支持。对于已经注册但明显缺乏真实使用意图、扰乱商标注册管理秩序的，也可以通过无效、撤销等机制予以清理。

这一制度亮点在于，它不再孤立看待单件申请，而是将申请人的整体行为、申请数量、申请历史、关联关系和市场使用情况纳入综合判断。这有助于精准识别非正常申请，提高商标审查质量。

商标纠纷中，最常见的问题之一就是他人抢注在先使用标志。此前商标法已经保护“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也保护姓名权、著作权、企业名称权、地理标志等在先权利。但在实践中，被抢注人往往需要经过异议、无效、行政诉讼等漫长程序，即使成功宣告抢注商标无效，也未必能够迅速取得自己的商标注册。

修订后的商标法在在先权利保护方面进一步完善。一是强化对在先使用事实和在先权益的尊重，防止他人通过抢先注册截取他人商誉。二是优化被抢注人的救济方式，在特定情形下，除了宣告恶意注册商标无效，还可以通过更有效的制度安排使真正权利人获得相应救济。三是对代理人、代表人、合作方、业务往来方等基于特定关系知悉他人商标后抢注的行为，继续保持严格规制。

这体现出一个重要价值取向：商标注册制度应当服务于真实商誉的确认，而不是成为掠夺他人商誉的工具。

商标代理机构是商标制度运行的重要参与者。此前商标法对代理机构接受委托抢注、明知恶意申请仍代理等行为已有禁止性规定，但实践中仍存在代理机构帮助客户批量申请、包装材料、规避审查，甚至自行囤积商标牟利的问题。

修订后的商标法进一步压实商标代理机构责任。代理机构不仅应当履行形式上的代理职责，还应当遵守诚实信用原则，对明显属于恶意注册、非正常申请的业务进行审慎审查，不得明知或应知违法仍接受委托。对于违反规定的代理机构，可以采取警告、罚款、停止受理其代理业务、纳入信用记录等措施；情节严重的，还可能面临更严格的行业惩戒。

这一变化有利于从源头上治理恶意注册。因为大量非正常申请往往离不开代理服务的参与。只有让代理机构从“申请数量导向”转向“合规质量导向”，商标注册秩序才能真正改善。

商标法的核心功能之一，是保护商标权人免受侵权损害，维护公平竞争秩序。此前商标法经过多次修改，已经建立了行政执法、民事诉讼、刑事追责相结合的保护体系，并引入惩罚性赔偿制度。但在实践中，权利人仍常面临举证难、赔偿低、维权周期长、重复侵权多等问题。

2026年修订版继续强化商标侵权责任。对于故意侵权、情节严重的行为，法律进一步发挥惩罚性赔偿的威慑功能；对于侵权获利、权利人损失、许可使用费难以证明的情形，进一步完善证据规则和赔偿计算方式；对于侵权人掌握账簿、销售数据而拒不提供或者提供虚假资料的，可以依法作出不利推定。同时，对网络销售、直播带货、平台经营等新型商业场景下的商标侵权，也更加强调平台治理责任和证据留存义务。

这一亮点回应了数字经济时代商标保护的新需求。商标侵权不再局限于线下门店和传统商品流通，而是广泛存在于电商平台、社交媒体、短视频直播、跨境销售等场景。法律保护规则必须适应交易方式变化，才能有效维护品牌权益。

此前商标案件程序较为复杂，涉及申请驳回复审、异议、无效宣告、撤销、行政诉讼、民事侵权诉讼等多个环节。不同程序之间事实认定、审理标准、处理结果有时存在衔接不畅问题，导致当事人维权成本较高。

修订后的商标法更加注重程序效率和结果统一。一方面，优化商标授权确权程序，提高审查审理效率，减少不必要的程序循环。另一方面，加强行政机关、司法机关在事实认定、证据采信、裁判结果方面的衔接。对于已经被认定为恶意注册、无效或者撤销的商标，其在后续侵权诉讼、行政查处中的效力应当得到合理处理，避免权利基础不稳定却被用于滥诉或牟利。

这种程序优化有利于减少当事人诉累，也有助于提升商标制度整体运行效率。

商标虽然是私权，但其注册和使用会影响公共秩序、社会道德、文化资源和公共利益。近年来，一些申请人抢注重大公共事件名称、英雄烈士姓名、社会热点词汇、公共文化符号，引发社会争议。此前商标法已有“不良影响”等禁止注册规定，但在具体适用中仍需要进一步细化。

2026年修订版更加重视商标注册与公共利益的关系。对于损害国家尊严、社会公共利益、民族感情、公序良俗，或者可能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的标志，法律明确不得注册和使用。对抢注公共资源、热点事件名称等行为，审查机关可以更主动地予以规制。

这一变化表明，商标制度不仅保护市场主体的商业利益，也维护社会公共价值。商标不能成为消费公共情感、扰乱社会秩序的工具。

对企业而言，2026年修订商标法带来的影响十分直接。第一，企业申请商标时应更加重视真实使用规划，不能只追求“大而全”的防御性布局。第二，企业应加强商标使用证据管理，包括销售合同、发票、宣传资料、电商页面、广告投放记录、许可使用文件等，以便在撤销、无效、侵权诉讼中证明商标使用和商誉积累。第三，企业应定期清理自身商标资产，淘汰长期不用、价值较低的商标，避免增加维护成本。第四，企业发现被抢注后，应及时通过异议、无效、行政投诉、民事诉讼等途径维权。第五，企业在品牌推广、联名合作、代理销售、平台经营中，应通过合同明确商标使用权限，防止合作方抢注或滥用。

对于商标代理机构而言，新法意味着合规责任加重。代理机构不能只追求申请量，而应提高法律审查能力和风险识别能力。对于明显缺乏使用意图、涉嫌抢注他人权益或者扰乱注册秩序的申请，应当拒绝代理。

总体而言，2026年6月26日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与此前法律相比，最大的区别在于制度重心发生了变化：从重视商标注册数量，转向重视商标注册质量；从强调权利取得，转向强调真实使用；从事后处理恶意抢注，转向全过程治理非正常申请；从传统线下保护，转向兼顾数字经济和平台经济场景下的综合保护。

其主要亮点可以概括为：强化诚实信用原则，严厉打击恶意注册；突出商标使用义务，清理闲置商标资源；限制重复注册和囤积注册，提高注册秩序质量；加强在先权利保护，维护真实商誉；压实代理机构责任，治理非正常申请源头；完善侵权赔偿和证据规则，提升品牌保护力度；优化行政司法衔接，提高程序效率。

这次修订标志着我国商标法律制度进入更加成熟、精细和高质量发展的阶段。未来，企业能否获得稳定商标保护，不仅取决于是否“注册得早”，更取决于是否“使用得真、管理得好、维权得当”。商标法的功能，也将更加回归其本质：保护真实品牌，维护公平竞争，促进高质量市场经济发展。

作者丨余裕武

编辑丨吴宝渲

审核丨欧阳进潼

审定丨品牌宣传与市场拓展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