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6年5月,番茄小说平台作家三九音域的早期作品《超能:我有一面复刻镜》,被读者贴出的一纸“调色盘”推到风口浪尖。这份由网友逐段比对制作的对比图显示,该作品与阅文集团白金作家“我会修空调”的现象级作品《我有一座冒险屋》存在密集雷同:角色名改同音字、场景换地名、章节“中译中”,雷同密度之高,难以用“撞梗”二字轻轻带过。原作者随即表示将诉诸法律,案件一审于2026年9月14日开庭。


图源:微信公众号“书接上文”
这起事件的导火索,是网文界一个延续多年的现象“调色盘鉴抄”。所谓“调色盘”,是指网友或反抄袭志愿者将涉嫌抄袭作品与原作并置,用不同颜色逐段标注相似内容所形成的对比图,因色块繁多、形如调色盘而得名。它走向大众,始于2015年前后:从《锦绣未央》到《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再到《楚乔传》,一批热播IP剧接连陷入抄袭风波,而支撑这些指控的,正是网友自发制作的调色盘,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回答“凭什么说它抄了”“我不是空口鉴抄”,把相似的段落并排摆出来,让读者自行判断。此后,“调色盘”成为网络文艺圈判断抄袭的“民间标配”。


图源:微信公众号“书接上文”
今天,调色盘鉴抄的战场已从网络文学蔓延到短剧、漫剧。短剧厂牌“听花岛”总制片人赵优秀曾调侃短剧内容的“复制粘贴”现状:“过去的一年,有5000多名总裁轮流被下药,3000多名女主精准地走错了酒店房间,还有2000多名千金上演了团圆戏码,就连剧中的巴掌戏加起来可能都得绕地球好几圈。” 1阅文集团诉讼维权负责人唐豪臻的团队最近完成了一项耗时上百小时的工作:为一部抄袭阅文网络IP的漫剧制作侵权证据“调色盘”,团队基于这几百个小时的取证去制作更细致的“调色盘”,在此基础上展开维权行动。 2025年下半年以来,仅针对微短剧、漫剧的侵权事件,阅文集团就发起了超550起维权行动2,并启动十余起诉讼。
然而,当读者和作者以调色盘“鉴抄”进而公开声讨时,著作权法上的边界又在哪里?“民间正义”能否直接等同于法律上的侵权认定?本文以著作权法的判断标准为标尺,检视“调色盘鉴抄”的价值与局限。
一、认定“抄袭”的标尺:接触与实质性相似
著作权法并未直接规定“抄袭”一词。《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五十二条将“剽窃他人作品”列为承担民事责任的侵权行为之一,这是“抄袭”在制定法层面的落脚点。然而“剽窃”如何认定,法律未给出具体标准,交由司法实践发展。
通说认为,认定著作权侵权需满足两项要件:其一,被诉作品与在先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其二,被诉作者有“接触”在先作品的可能性。这就是“接触加实质性相似”规则。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在琼瑶诉于正《宫锁连城》著作权侵权案中系统阐发了这一规则:在后作品与在先作品的表达实质相似,且在后作者具备接触可能性,即可认定侵权,除非其能够证明相似部分具有合法来源。就网络文学而言,作品一经在平台公开发表,通常即可推定其具有相当范围的传播与接触可能,故此类纠纷的争议焦点,往往落在“实质性相似”而非“接触”之上。
就“实质性相似”的判断方法而言,司法实践存在“整体观感法”与“抽象分离法”两条进路。前者以普通读者、观众的直觉感受为标准,判断两部作品是否在整体上给人“相似”之感;后者则借鉴域外的“抽象—过滤—比较”三步法,先将作品抽象出主题、题材、人物类型等思想层面的要素,再过滤掉公有领域素材与惯常表达,最后仅就剩余的独创性表达进行比较。我国法院在琼瑶诉于正案、庄羽诉郭敬明案中,实质上采取的是一种“经抽象与过滤的实质性相似”判断——既要防止对思想的垄断,又要保护凝聚独创性的具体表达。
而比“实质性相似”更根本的前提,是“思想与表达二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将“作品”界定为“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其保护的是“表现”而非思想本身。著作权法只保护思想的独创性表达,不保护思想、主题、题材、事实、惯常表达等公有领域素材。这一原则在庄羽诉郭敬明《梦里花落知多少》著作权侵权案中确立:单纯的人物关系(如恋人关系、母女关系)、单纯的人物特征(如相貌、个性)属于公有领域素材,不受保护;而人物的具体设置、情节的具体编排、人物与情节的交互关系,凝结着作者的独创性表达,才是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
这意味着,法律意义上的“抄袭”,是一个层层过滤的过程:先剔除思想与公有领域素材,再判断剩余的独创性表达是否实质性相似,而这恰恰是“调色盘鉴抄”往往容易忽略的地方。
二、“调色盘”鉴抄的价值与局限
“调色盘鉴抄”的最大意义在于,把一部动辄数百万字的网络小说的相似之处,以直观、并列的方式呈现出来,恰好可以契合著作权法上“实质性相似”判断所采的普通读者、观众标准。
2016年的《锦绣未央》事件,近百名志愿者历时两年多,将该书270万字、294章中涉嫌抄袭的内容与原作逐一比对,最终认定其抄袭了209部作品,“仅9章未抄”,雷同之处甚至包括对人物外貌“一字不差”的照搬。这份调色盘,成为后来12位作家集体维权的关键素材。反剽窃基金等公益组织亦长期组织志愿者进行作品比对,为缺乏维权能力的作者提供证据支持。可见,调色盘作为一种举证方式,能够帮助直观、高效地切中争议要害,其积极意义不容抹杀。
然而,调色盘鉴抄与司法认定之间的落差,在最具争议的案件中暴露无遗。祖占诉玖月晞《小南风》著作权侵权案是“反剽窃基金”帮扶的第一案,极具标本意义。2022年,作家祖占在反剽窃基金及24名法律背景志愿者的帮助下,起诉作家玖月晞的《小南风》抄袭其作品《越过时间拥抱你》,志愿者制作的调色盘一致认为两部作品存在实质性相似。2024年6月,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两部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判令停止出版、发行《小南风》并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及合理开支3万元。然而,2025年4月,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二审改判,认定《小南风》对原告作品不构成侵权,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改判的关键,正在于“思想与表达二分法”的适用。这场“融梗”之争的核心争议在于:两部作品在人物设定、情节走向上的相似,究竟属于受保护的独创性表达,还是属于不受保护的思想与公有领域素材。当志愿者以读者视角将相似桥段一一标注时,调色盘呈现的“相似”直观而密集;但当法院将“伪兄妹”这类人设、“父母辈经历”这类桥段逐层过滤为思想与惯常表达后,剩余的独创性表达便不足以支撑侵权结论。换言之,调色盘标注的是“相似”,法律追问的是“受保护的相似”。
需要说明的是,二审改判并不意味着“融梗合法化”。一审与二审的分歧,本质上是“客观文本上的表面相似”与“法律评价上的实质性相似”两个层面的分野。调色盘和一审判决看见的是密集的设定重合,但二审判决认为,这些相似更多停留在人物设定与情节走向层面,经过“思想与表达二分法”的过滤后,尚不足以构成对独创性表达的侵害。改判更应被理解为对个案比对方法的提醒,而非对“融梗”行为的一纸免责。工具相同,结论不同,差别正在于相似的部分是否属于法律保护的表达。
三、调色盘鉴抄的法律边界与技术挑战
调色盘鉴抄现象的启示是多重的。
其一,应当区分“举证工具”与“裁判结论”。调色盘是一种直观的举证方式,但它未经质证、未经专业比对,更未完成“思想与表达”的过滤,不能替代法院对“接触加实质性相似”的终局判断,热心网友的调色盘对法官认定事实或许“极具参考价值”,但不能“越俎代庖”。
其二,权利人应当善用而非滥用调色盘。对于真正的抄袭,调色盘是高效、有力的维权起点;但制作调色盘应当尽量剔除公有领域素材、区分思想与表达,并克制情绪化表达,避免在“鉴抄”中夹带侮辱、诽谤,以免维权不成反陷名誉侵权诉讼。
其三,平台与行业应当承担起治理责任,尤其是在技术解构传统认定的当下。近年来,AI洗稿、“中译中”、“融梗”等新型抄袭手段层出不穷:侵权者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对原文进行改写、扩写、重组,使调色盘式的逐句比对几乎失效——表面上几乎没有两处逐字相同的文字,但人物设定、情节骨架乃至桥段顺序却被整体搬运。当抄袭者不再“照抄”,调色盘这一依赖字面相似的工具,其效力便大打折扣,取证成本也被急剧抬高,为一部抄袭网文IP的漫剧制作侵权证据“调色盘”,可能要耗时上百小时,而侵权方已产出数十部乃至上百部侵权作品。侵权者的生产速度以小时计,维权者的取证速度却以百小时计,这道越来越宽的时间差,正是AI时代给鉴抄手段提出的新难题。发表联合倡议厘清借鉴边界、倡导透明化标注、建立更严格的审查机制等手段,都是是行业自律的可贵尝试。但自律终究不能替代法律,如何在个案中把“融梗”“借鉴”“致敬”与“抄袭”的界限澄清,仍是立法与司法共同面对的难题。
结语
调色盘是网络时代创作者与读者集体智慧与朴素正义感的产物。它的出现,让原本掩盖在数百万字文本中的“抄袭”,得以更轻易地显现于人前。但“看见相似”不等于“认定抄袭”:著作权法以“接触加实质性相似”为标尺,以“思想与表达二分法”为过滤器,所求的是对独创性表达的保护,而非对思想、题材与公有领域素材的垄断。在“民间鉴抄”与“司法认定”之间,需要的不是非此即彼的站队,而是一条清晰的法治边界。调色盘可以是发现线索的眼睛,却不应成为宣判的法官;它能够照亮抄袭的暗角,也应当接受法律的校准。
[1] 《“短国”苦抄袭》,载于《中国新闻周刊》,https://www.chinanews.com.cn/sh/2026/03-15/10587092.shtml
[2]《AI侵权与人工维权,一场艰难的保护战》,载于《文汇报》,https://m.sohu.com/a/1015039554_120244154?_trans_=010004_pcw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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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余裕武、张敏婕
编辑丨吴宝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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